超级烂片《梅兰芳》

向看到标题后进来准备骂的朋友们致歉，第一次当标题党，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先给出结论吧：《梅兰芳》是一部炫烂无比的好片，陈凯歌用这部片子彻底改变了《无极》的负面影响，几乎是以一种凤凰涅槃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导演才华。《梅兰芳》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一部国产片，它不但让今年其他国产片相形见拙，也俱备了挑战任何一部国外大片的内在力量，梅兰芳先生不朽，而《梅兰芳》则永远绚烂。

观众们都是只有短期记忆的，这一两年想起陈凯歌，我们都会津津乐道于《无极》和《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很少有人会再去回想《黄土地》的壮美，回想《和你在一起》的温暖，甚至去回想《霸王别姬》的绝美。陈在我们现在的印象中，似乎只是《无极》和《馒头》这样的笑话。在《无极》之前，陈凯歌是大师，是《梅兰芳》里十三燕般的“无下无敌”，而在《无极》这个跟头上，他跌倒在地上，我们（观众们）一哄而散，我们热衷于传看《馒头》，是一种从文革期间就留下来的红卫兵情结，是一种目睹一个大师跪在地上的恶意解构复仇的快感。而《梅兰芳》则是大师的复仇，噢，不对，如果还要说“复仇”，可能我的理解也偏离了陈凯歌的意愿。如果要拿出一个很好的比喻的话，我想陈凯歌应该是把观众也当做他的“座儿”的（片中台词），梅兰芳先生对待“座儿”的姿态，就是陈凯歌想要表达的姿态，在这个层面，陈凯歌和梅兰芳是重叠在一起的。

仱界泰斗十三燕和梅兰芳摆戏对决是这部片子的第一个经典，其实光凭这一段情节，《梅兰芳》这部影片就已经不朽了。以前曾经评论过《第上钢琴师》里1900同爵士高手斗琴的段落，现在来看，两者之间真不是差了一个档次。（千万不要提《不能说的秘密》里那种“斗琴”……）十三燕同梅兰芳的对决，其实不是戏曲界的事情，而是两个时代的对决，时代的车轮是挡不住的，就像《乱世佳人》的英文名称“GONE WITH THE WIND”，当一个时代来临的时候，不论上一个时代有着什么样的优雅和庄端，都将随着时代的车轮随风而逝。而作为上一个时代的旗手，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有尊严地退场。第一场决斗，梅兰芳在开演前还躲在更衣间发抖，十三燕则意气风发地向台下全满的“座儿”抱拳行礼，他们演的都是传统戏。第二场时，梅兰芳的《一缕麻》完全占了上风，这是一部专门针对五四后的新人们创作的戏，完全打动了当时对传统戏剧死板僵化厌恶致极的观众们。十三燕这边呢，看着只有六成的观众，心里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场无法取胜的决斗，但那句“输不丢人，怕才丢人”完全展现了一代宗师的风骨。最后一场斗戏则是这段情节的高潮。梅兰芳演的是梅派经典《黛玉葬花》，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完全阐明了一代宗师的一生所为：清清白白。如果说在此之前梅兰芳还是个戏曲界的新星，还在探索着自己的风格和技巧的话，那么从这段戏之后，梅兰芳真正竖立了自己的风格，也真正给了自己一种颜色：纯净的白色。十三燕上演的是京戏名段《定军山》，陈凯歌选择这一出戏一定也是精心构思过的。《定军山》是中国第一部用胶片拍摄的电影，中国电影从《定军山》起步，而十三燕的戏剧生涯则在《定军山》止步，其中蕴味，亦让人回味无穷。因为片中小人马三儿的破坏，十三燕在演戏中途遭人砸场（我总是无法抑制地去联想，马三儿是陈凯歌眼中的胡歌吗？……），所有观众都散了，但老先生依然坚持演完全场。悲壮的离场总是令人尊敬的，所以片中的费二爷仍然眼神坚毅地为十三燕掀起门帘。而老先生临终前对梅兰芳说的那些话，也真正影响了梅兰芳的一生。

十三燕这个角色让人想起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你可以击败他，羞辱他，否定他，甚至杀死他，但却无法否定他，所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之为大丈夫也”，这样的老人无法不让人尊敬，这也是日后梅兰芳敢于在日本人的威逼下仍不就范的精神力量之源。

另一个对梅兰芳影响甚深的人物是孙红雷饰演的邱如白。这是一个类似《基督最后的诱惑》中的犹大般的人物。在影院看片时，很多人看到孙红雷被梅兰芳迷得神魂颠倒时都笑出了声，其实当年梅兰芳赴美演出时，卓别林去看了先生的演出，也被迷得神魂颠倒。邱如白和梅兰芳之间并没有那种同性之情，至少在片中是没有这方面的表达的。邱如白对待梅兰芳，就像是《指环王》里的萨姆对待弗洛多，新《蝙蝠侠》里老管家对待蝙蝠侠，《基督最后的诱惑》中的犹大对待耶稣的综合体。他的所有行为可以归纳为两句话：梅兰芳只有在台上，才是不朽的；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让梅兰芳不朽。孙红雷外露型的表演风格正适合表现这样的人物。但当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比如亡国之难来临的时候，邱如白却不能把握自己的方向，这也让这个角色成为一个悲剧性的角色，也让他具有了打动人的力量。其实，他没有想到一点：不仅仅是因为在台上的表演，更是因为1938-1945年的蓄须拒演以明志，梅兰芳才真正得之不朽。

坦率地说，片中所有的人物的表演都异常出色，包括可能还是会被批评的黎明。这除了演员和导演本身的发挥之外，出色的剧本一样功不可没。片中的人物除了邱如白，大都是内敛型的，但内在却都有着一股子气在流动，那是一种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描述的东西，而且每个角色的“气”都不一样，但片中的所有角色似乎都把握住了这种内在的东西，这也让这部电影中的人物异常地丰满。就连之前提过的费二爷这样的配角，都呈现出一种有血有肉的丰满感。这功劳似乎还是导演大些，如果导演不能给予演员们可以充分发挥的空间，并让合适的演员饰演合适的人物的话，演员个人的能力再强也没用。（如果没有在费二爷掀门帘那会给个摇镜的特写，这个角色也就是个很苍白的过场配角儿而已。）现代人不太欣赏内敛型而偏爱激情型表演的偏好却让孙红雷的表现较为突出，就像现在喜欢劲爆的川菜的人越来越多，而小葱拌豆腐却不太起眼不受注意一样。其实这样的喜好也正是京剧这样的国粹现在面临的困境，但一部出色的片子如果也要做到“不朽”，角色们内在的张力一定要能通过表演得以展现，从这点上来说，《梅兰芳》是完全做到了。

邱如白曾将他自己和梅兰芳比为周代的伯夷叔齐，不食敌国之臾而双双饿死，在起初，梅和邱为了艺术上的坚持，的确是这样的一对兄弟。但当日本入侵中国后，两人相行渐远。邱如白独自举烛对着伯夷叔齐的画像老泪纵横，我不知邱如白因何而留流泪，但梅兰芳并没有背叛两人当年的约定，敌国日本入侵，他的确像伯夷叔齐那样，坚持着自己的原则，这也让当年十三燕的遗愿──“让伶人的地位再高些”得以实现，而邱如白则固执于让梅兰芳不朽而成为了背负卖国之名的悲剧人物，邱的执着更能体现出梅兰芳的高洁。

京剧和昆曲一样，是一种细腻的艺术，除了武戏外，基本看不到什么大起大落的身段，但却可以欣赏演员的眼波流转、眉目传情，聆听虽然隔着一层窗户纸，但只要会意，也能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台词。京剧的优美，一定要听现场，而且一定要听名家的正场表演。年初在北京皇家粮仓看过一场《牡丹亭》，让无风同学和我都彻底迷上国学。从展现京剧之美的角度来说，《梅兰芳》也算是目前做得最棒的，很多镜头均采用了手持摄影机的方式来表现京剧的舞台感，非常喜欢梅兰芳和十三燕合演的那一出戏，手持摇镜的方式将两人步步到点的表演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然黎明和章子仪合演的“梅龙镇”也很有看头。

片中十三燕的时代，被梅兰芳的时代所取代，而时值今日，是否京剧的时代也已经到头了？很难说，看着MTV长大的孩子们都在劲歌热舞，嘻哈日韩中，还什么眼波流转啊，都是直接看波妹旋转了。但我想，像京剧、昆曲这样的艺术是可以不朽的，中国文化本身稳定的结构会起到一种传承的作用，不管时代怎么变换，也终归会有一些像邱如白般执着的人，愿意让这样的艺术发扬下去，京剧仍会不朽，《梅兰芳》是否会不朽，需要时间来评判（我觉得已经不朽了），但衷心地希望像《梅兰芳》这样的国产电影能够多些，再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