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多喝了几杯,坐到电脑前,已然是飘飘然,决心让自己看个吓人的电影来醒酒,于是拿出小林正树的《
切腹》。放完后,果真酒意全无。
电影其实不吓人。用竹刀切腹,说起来像腰斩或凌迟,十分骇人,可在黑白影像时代,看着也只是黑色的血喷溅到白色的卺衣上,没有电脑特效,就很难把肠子掏出来展示一番。我原先还以为大吼大叫地死去,是三船敏郎的专利,现在才知道那时的时代剧多半都要表现武士的壮烈悲怀,所以每个演员都有这门夸张的功夫。挥舞着长刀从里杀到外,真是“士之怒,血溅五步”;武者之怒,血流满庭。其实武士也是人,人都怕生不如死,一旦知道了生无可计,他们自然就不怕死了。
在山田洋次告诉大家鳏夫武士也要回家抱孩子、买菜做饭之前,小林正树已经搞过这个题材了。武士的工作是战争,没有了战争,他们就和一般老百姓一样,得上班下班,办公算帐。而这份平凡生计还是要靠主人的权势才能得到的。主人若失势,便唇亡齿寒。尤其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年月,谁都不会白白养着这么多口人吃自己的饭,因此武士只要失业,几乎就没有了任何再就业的渠道。“浪人”便是战国时代结束后,武士大批下岗带来的社会问题。这些浪人一直游荡到明治以后,甚至还跑到了中国来干黑社会,跟霍元甲打擂台。这个背景,也是军国主义在日本势力如此雄厚的重要原因。即使是在明治维新中得势的“进步人士”,依然脱不掉武士的出身,本能地趋向强硬和尚武,把武士道精神带进新的国家体制中。而因时代变迁而成为牺牲品的下层武士,当然也同样向往战争能成为新的机会,在火炮飞机的年代重演旧时的辉煌。况且,哪个国家也没法对这么多带着刀剑的无业游民无动于衷。
我不太了解小林正树的背景,但他的确表现了山田洋次没有涉及的一个问题,就是武士的“饱暖阶层”和“贫寒阶层”的分裂。饱暖者,不但是早已得势的悠久世家,而且更是懂得如何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弄权做态,自保地位者。德川幕府掌权后,公然以战争争夺“天下人”的机遇已不存在,剩下的是巧妙的权术游戏。有游戏就有失利者,昔日贵族公卿,一夜间就可一无所有。正是这些倒霉的主君制造了比他们更倒霉的浪人。主君自裁后,丢下的就是无主的家臣。有的家臣也会殉主,但更多的死亡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贫寒绝望的未来。
《切腹》有一半便属于一个孔乙己式的悲剧。除了武功一无所能的武士,和那个除了读书便没有任何谋生能力的书生一样,大部分都要死在已经发迹了的同行手里。更可悲的是,这些发迹的同行,多半不是因为在专业方面比他们优秀到哪里去,而是因为更懂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丁举人要打折孔乙己的腿,井伊家的管家要逼千千岩用竹刀切腹。这些判决都有其道理。孔乙己偷书,千千岩冒充切腹者讹诈钱财。丁举人要保护自己的体面,井伊家不想再被类似的讹诈者骚扰。但是,孔乙己就这样死了,千千岩也带着贫病的妻儿全家身亡。井伊家老口口声声要维护武士道的尊严,可在关键时刻,他行使的都是政治上的权谋,杀人灭口,掩人耳目。真正按武士道准则行事的倒是来替家人报仇的浪人。而他的贫穷和绝望,恰恰是因为他遵主遗命苟活而不自绝,又为了信守朋友嘱托,抚养友人之子,更为了维护自尊,不肯把女儿送给富人做妾,结果弄得潦倒不堪。他们苦苦挣扎,不做羞耻不法之事,拼命工作以求糊口。但当疾病这座穷人无法负担的大山压下来时,他们还是理所当然地被毁灭了。而已经蜕变成职业政客的同仁,根本不会怜惜他们的遭遇,只会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乞丐和贫民,踢出自家大门。这有点像古龙的小说里,若是写到瞎子花满楼要饭要到皇家侍卫西门吹雪的门口却被对方撵了出来,那一定就不是武侠了。同样,小林正树的故事,也不是武士道的。尽管他也添上了漂亮的决斗场面,但那像是例行的公事,没有半点娱乐可言。一个家破人亡的老汉,即使他的剑法再高强,也不是娱乐观众的好材料。
小林正树的时代剧正是在这些地方和“娱乐性”时代剧甚至是黑泽明武士片划清了界限。黑泽明将武士和农夫对立以达到对日本社会精神的反思,是一个广度上的扩展,却放弃了反思武士文化本身的立场。事实上,《
用心棒》《
穿心剑》等纯粹娱乐性武士片的内中,都隐隐地表达了武士在行侠之外自身的焦虑和困境。如果世上除了用武功外便没有任何有效解决问题的途径,那么在武力不再合法和至上的年代,正义何为?三船敏郎那一声含混的“再见”,听来简直就是逃避。而现实中,能当上如此潇洒的游侠对大多数武士来说是天方夜谭。因此近年来山田洋次的平民化时代作品才如此受人关注。可是在这位老先生的故事里,即使是受辱甚重的武士,都不会有切腹的念头,他们一定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斗。而这种行为设计显然带有浓重的现代观念,至少也是要迎合现代观众的欣赏口味。自黑泽明《
七武士》之后,火枪杀伤武士的镜头被赋予了特殊的“历史象征”含义,被时代剧导演们集体借鉴一番。小林正树也在结尾使用了这样的情节,但主人公的选择是抢在对方开枪之前切腹。而后来的某些导演有刻意规避这种安排的嫌疑。“切腹”在某种意义上被现代的编导们回避了。即使有涉及,也不怎么会拿来用在主人公身上。《
隐剑鬼爪》中切腹的就是主角的父亲,而与其父相对应的,主角面对不公不是“愚忠”而是反抗,乃至刺杀主君。这满足了观众对主角品格道德上的现代化要求,真实性却很难说。当然,如果在“现实性”上再做文章,也未必有人做得过小林正树的前作了。那如今看来可以当下酒菜的切腹场面,当年在嘎纳当真把观众看得晕厥在影院里。现在要想达到这个效果,只怕一定要三池崇史这样的高人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