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刚看《
刺杀肯尼迪》时,也有惊为天人之感。看到有人替之鸣不平,认为奥斯卡没种冤了部好片,不免心有附和之意。现在想起来,纯粹是见识少的缘故。首先不了解背景——这位对沃伦报告不满的新奥尔良检察官吉姆·加里森,在威廉·曼彻斯特的《
光荣与梦想》里,被认为“是精神病院里的人物”。他的调查在大部分美国史家看来都是荒谬透顶。即使有些道理,也不过是美国在肯尼迪遇刺后充斥坊间的上百种解释和猜想中的一种,不足为奇。此片把它拍得如此可信,完全是因为奥利佛·斯通是这种所谓“阴谋理论”的信徒,从而运用大量的新闻资料和今日因《
华氏九一一》及《
总统之死》的出现而已经变得不再新鲜的仿纪录片手法将它无限放大和立体化。因此,外人看来酣畅淋漓的政治电影,在本地影评人眼中可能只是奥导个人的一篇影像论文:《
论阴谋理论的真实性》。所以对其不理不睬也是正常的。至于奥导由支持阴谋理论上升到辨析民主法制、国家与公众权力的高难论题,那也是他的手法之一。后半部的法庭演说立论上很有震撼力,除去煽情的因素,其观点还是可圈可点的,但已经与阴谋理论是否成立本身没有什么关系了。
04年斯通的那部《
亚历山大大帝》毁誉参半。据说要学莱利·斯科特的《
天国王朝》,今年发行个“完整版”DVD来以正视听。《天国王朝》的190分钟版很成功,证明确实是发行方误人,把很有水平的史诗片剪得乱套。须知历史这东西,稍有不慎,剧情背景不清,人物性格不全,前因后果脱节,就能叫外行人想看也看不懂。可是斯通的《亚历山大大帝》再多四十分钟,只怕就要看得人吐血了。全因他的战争场面,不是《天国王朝》那种经过视效美化的,有戏剧节奏在内的场面,而是完全写实化的混战,摄影机如同真的在当时当地作战的人,左躲右窜,晃得一塌糊涂。虽说这种手段比前者在态度上更严谨,可看起来的效果却缺少娱乐性,没有点毅力还真难以下咽。而且目前三个小时的版本里,历史和政治讨论就已经做得太多,足以把单纯想来看“大片”的人都弄得不耐烦。因此这个新版的价值,恐怕不大。再说,斯通的真正目的在片尾已经达到,那就是把亚历山大之死作为一个古代的阴谋理论蓝本,这位昔日世界的统治者,同样是一个平凡的逐利者包围中的英雄和梦想家,当他的理想设计与这些人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除掉他。
那么,到底是阴谋理论本身引发了斯通的这种历史思考,还是他本身固有的这种历史观念促使他相信阴谋理论的成立呢?可能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但斯通在这部史诗片中体现出来的观念,却和他在十年前的《刺杀肯尼迪》片尾的演说有极大的内在矛盾。在那时他认为国家蒙蔽了公众,逐利的好战阶层不惜用这种举国震惊的公开暴力来谋取自身利益,并以一整套体制和机制来掩盖真相;可是在亚历山大的历史中,他却赞颂了这个古代帝王的个人气质和远大抱负,认为他超越时代的眼光不为目光短浅的一般臣民理解。斯通在贯彻他那“庸众反英雄”的阴谋理论的同时,显然遇到了一个历史性的死结:肯尼迪是生活在现代民主法制体制下的权力者,他的权力受到体制的制约是一种必然,政敌利用体制制造的阴谋之所以会被上升到惊心动魄的高度,并非因为肯尼迪本人是什么先贤圣人,而在于他是民众选举出来的领导者,由此这种阴谋是对民选制度的一种亵渎和挑衅;但在君主专制的古代,君王并不必然代表公众,也不是什么民意的体现,相反,他的权力和行为很可能是一种自身利益动机下的选择,那么政敌的阴谋反对其手段固然可鄙,但其目的不一定是绝对负面的。正因为如此,斯通不得不强调亚历山大的一些个人理想,甚至将其做了明显的美化处理。对于他情绪上的负面因素则做出种种争取同情票的解释:亲人相残,感情受挫等等。如此一来,片子的复杂指数就直线上升。驾驭的难度也相当大。而且就目前的版本来看,似乎斯通的“阴谋情结”在这里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局面:这是他个人风格的标志,也是这片子独特个性的一个亮点,但看上去恰恰是为了给这个表达目的以合理性,才使其他情节很多都牵强而被动,并未达到最好的表现效果。
阴谋与否毕竟只是一种猜想,而真正能够传世的,实际是个人对自身思想观点的一种表达的勇气和权利。斯通所相信的,不一定是真理,但他坚持了数十年,历经质疑争议而不辍,而且备尽精力去查考,去证实,力求有理有据以取信于人;如果说艺术家必须有一种傲视公众的眼光和个性,那么斯通这一种才是真正有价值的高傲。而不是明明已经腐朽得站不住脚,却硬说自己还是磐石,那也是茅坑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