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在人間——Das Parfum

花了约莫十日的时间,看完了这本薄薄的《香水》。

合上书本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感叹这是我见过的对于香味的描述和与香水有关的文学作品中最好的一本了。然而即便如此,即便作者堆砌了成山的美妙丰富直至我动用自己的全副想象力都无法将那些惟妙惟肖的对于各色香味全部想象出来的形容词,我自始至终,都从未在这书中,在阅读的过程中嗅出任何一丝不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是普通的还是特殊的,是新奇的还是陈旧的香味,就连木浆制作的纸张散发出的那种特殊而好闻的香味,也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由浓烈渐渐淡去,最后消逝无踪。
我只是抱着如同作者笔端一般冷静的态度去仔细研读每一个单字,单句,在大脑中构想出作者写作时眼前所出现的画面,所闻到香味。无论是法国巴黎的圣婴公墓、加拉尔夫人的育婴堂、格里马的制革作坊、巴尔迪尼交易桥上没落的香水商店、寂寞荒芜了无人烟般宁静的康拉尔山还是南方这香水制造的中心格拉斯,都已经在我的心中形成了最鲜明的色彩与图景,而那个主角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我也仿佛用最精密的显微镜将他置于镜头底下从头至尾反反复复把每个细节研究得一清二楚,深至骨髓。

可是,我还是没有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丁点香味。如果说有什么嗅觉上的感受的话,那也顶多是臭不可闻几乎让人窒息的巴黎的恶臭,毫不费力地我便潜入这浓稠而无处可逃的各式各样臭味混合而成的沉甸甸压抑的粥里面。在聚斯金德笔下所构造起来的这个香味王国中,我对那里的地狱已经了如指掌,可是除此之外,穷尽所有想象力与笔墨,我也无法走近一步。

或许便是这样的,因为这本小说从来只关乎于地狱,而对于人间美好真情,或者是天堂逍遥自在,并非没有这能力去探索,而是根本不屑于对它投上那么一小瞥。

从他急匆匆地的开篇便可以看出,聚斯金德那么急于将他要讲述的人物和事件向读者们倾诉,因而省略了所有常规的一贯的噱头与修饰:我就是要讲述这么一个人,叙述三十多年的历史事件中那么不起眼的一段,可是那在我看来却是至关重要的,我需要用我所有的词藻来将它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使那些无幸得知的人们有幸一窥其背影。如果说聚斯金德真的曾经有过所谓遣词造句的话,那也不是为了像一般作家一样用以令读者身临其境,或者通过这些文辞上的小伎俩让读者在感官和情感上产生某些作者所期望但是毫无理智的激情,他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所讲述的事件更为真实和贴近事实,事实,只有真相是唯一重要的。至于感情,什么热情或者悲哀,那些都是无关的,也只会妨碍你去了解真相。

所以《香水》,以它出奇的冷静描述了18世纪中叶的法国,从臭气熏天的巴黎一直到南部偏远的手工业小城,形形色色的人等,他们无论是生存、工作、策划阴谋、享受情欲还是死亡,都仿佛轻如鸿毛,无关紧要。

无论是贪财好色之徒,耽于奢靡享受的酒肉之徒,或者是利欲熏心的无情之徒,就算是那神圣无上的修士主教,在作者笔下毫无褒贬爱憎之分,他们都是人。

无论是凶残、贪婪、冷酷、纵欲、嫉妒、憎恨、党同伐异、自私……作者冷静叙述剖析,毫无谴责或者讽刺或者怜惜,它们都是人性。

人,或者人性,都那么脆弱可笑,根本不屑一顾,并且瞬间就灰飞烟灭。

作者是超然于世间之上来客观描述记录,或者,他也有着自己的视角,唯一的视角,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的视角,香水王国的视角。如果说这本小说也带有着某种感情色彩与倾向的话,那也只有一种,即是无比蔑视的厌恶,比对待沾染在身上急欲掸去的灰尘更加强烈的厌恶,如果他愿意的话,宁愿一眼也不望见这种生物,就算他们一如惯常地恬不知耻毫无自知之明地硬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颐指气使,他也不愿动手了结了他们,不是因为担心他们的肮脏污染了他的手指,只因为那些活蹦乱跳的东西全然无法引起他的注意和丝毫兴趣。

或许在一七三八年七月十七日的上午,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当他还尚未这个名字,而仅仅只是一团刚刚从母腹中如同排泄物一样排出的血淋淋的肉团,陷在死鱼、各种肚肠、各样垃圾废气物和呕吐物以及它们散发出的缭绕千年挥之不去的恶臭中间的时候,他应当如同他前四个兄弟姐妹们一样早早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清晨降生于夜间凋零,如同所有珍贵可人的花朵一样。这对于这个世界是最安全的方法,对于他也是最仁慈和合适的方法,因为这人间并不是他的世界,然而若是他确实不属于这世界的话,便也不会如同常人一般安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他偏偏要固执地存活下去,不管牺牲的是自己母亲的生命还是什么,不是因为他对于人间的眷恋,不是因为他谋求生存的本能,不是因为他对于那个冷酷遗弃他和他亲爱的弟兄姐妹们的母亲的愤怒,或许仅仅是因为某种厌恶,或者是对于围绕在他周围最强烈的气味的响应而产生的呐喊。

他于是就这样活了下来。在加拉尔夫人的育婴堂是这样,在格利马的制革铺也是这样,他如同扁虱一样活着,这是最适合他的比喻,巧妙而精确。在彼时,他尚未知晓自己活在这个并不欢迎他,而他也毫无兴趣的世界上的原因,但是必然存在着某种理由,他无意探寻,但是他首先要做的是存活下来,耐心等待,然后他尚有机会去探寻,为此,挑选那些有用的知识,努力学习,并且学习得很快,而对那些可能在人们看来能够提高自己情趣与对生活热爱的常识,既然对于他的生存并无用处,他也就毫不留情地置之不理。

而对于人类的情感需求,他并非从未寻求,然后遍寻不着,只是在他的王国和世界中,这并非是可有可无的,而是根本不存在的。所以他自得其乐,没有爱,也没有被爱,他不需要认同,他不需要感情上的满足,被他人注意关怀(仅仅在当这些人类的感情对他的目标能够带来必要的帮助和提供条件的时候,他才会花上那么些许心思,并且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他自给自足地活着。只有有最少的需求才能够最便捷和安全地生活,才能够有足够多的精力去满足自己的王国中的需求。

我并不想武断而过早地将格雷诺耶视作魔鬼,然而我却无法找出任何其它的理由解释这样的存在。他对于香味异常灵敏的嗅觉和想象是魔鬼般的天赋,让他毋庸置疑地在香味的王国中端坐皇座之上,那一瓶可以让整个世界拜倒在他脚下的香水就足以证明一切,还有什么呢?他对于香味的控制与创造所赐予他的能力胜过一切征服或者死亡。然而也许雷同的天赋也曾经在历史的某些个阶段在另一些人身上显现,仿佛音乐界的莫扎特,但他出生的第一声啼哭证明了他拥有着魔鬼才可得邪恶(虽然我并不想用这个词语,然而却找不到更合适的替代)。几乎不需要任何他人的肯定,他便知道自己与这些环绕其周围的人类有着何等不同之处,不仅仅因为他灵敏的嗅觉,而是他内心深处从一出生便清楚知道,他所具有的天赋,使得他有别于常人,他并不属于他们,他可以超然凌驾于他们之上,只要他找到了合适的途径,便可以让那些趾高气扬,自以为无所不能,以各种社会地位阶层身份,所谓美德智慧能力将他贬于社会最底层的人对他俯首称臣。你也许可以依靠自己无论是努力或者才能而获得他人的尊重甚至崇拜,但却无从找到一种方法,让你获得全世界发自内心肺腑的毫无理由的诚服,但是不幸的是,这种能力,从出生开始便与他形影相随。

这或许让他清楚意识到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原因:活下去?成为伟大的香水制造商?保存下全世界所有的各种气味供他在自己的王国中随意取用调配?不,他或许活得混沌不明,但是他每一个阶段的努力都最终引致他到达某一个目的,就仿佛是依靠着嗅觉向前行走,那条细细的香味丝带牵引着他,直到他到达了那香味的源头,他才知道他所寻索的是什么。如果说他便是这样探寻到了少女身上那最柔和沉静的香味,他也是这样最终被引致断头台上,那里是他最后的终点,他所经过的这一切,从他一出生开始的歇斯底里的啼哭就是为了这一刻。见证他伟大的胜利。

就那么一滴香水,他让广场上数万人陷入狂迷之中,他们的大脑无法再次相信他们的视觉,将他奉若天使,甚至上帝,对他顶礼膜拜。看,那些刚才还以道德的卫道士自诩而对他的谋杀行为愤慨至极,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无法泄愤的人群,此刻却在他的引导之下经历了他们人生中最难以想象违反他们任何道德伦理的行为。

只要那么一滴香水,他就可以成为人间上帝,他便可以将事实抹杀颠倒,他便可以激发出人性中最黑暗而肮脏丑陋的一面。

站在刑场上的格雷诺耶看着他的实验,他伟大的胜利,不仅仅因为他在比邻死亡就那么一小步的时候挽救了自己的生命,如同他多少次那样顽强地活了下来,更是因为终于,他可以如同香水王国中的皇帝那样,俯视人间,他隐藏在内心,在他卑躬屈膝之下的对人类的蔑视和憎恶,此刻他有足够的权力和理由全然表现出来。

那些人,那些曾经使之存活教他成长的人,不论是赋予他生命的母亲,还是加拉尔夫人,或者格里马,或者巴尔迪尼,他们都是为了达成某些坚韧不舍的目的而生存着,利用着他,他们如此苦心设计,巧妙谋划,甚至因为格雷诺耶来到他们的生命中而庆幸是上天赐予的好运,可是当格雷诺耶在他们生活中得到了他想要的而继续前行,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的目标,并且成功之后,他们却早已经因为那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和解释的缘由在征途之中丧失了性命。那些都是劳苦但卓越不群的人,但是他们最终都没有坚持存活到了最后,唯独他,格雷诺耶,他总是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然后前行,继续索取,他没有丝毫松懈,他没有丝毫破绽,他也没有丝毫凭借运气的奢望,那些人只是飘过他生命中的浮云,到最终只有他走到了终点,唯独他一人,证明他的非凡。

而在那一刻,他急欲陶醉于他自己的胜利的喜悦的时候,当他面对台下如同古希腊爱宴一般疯狂混乱的场景而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所导致,他却并无丝毫成就感,当安托万,那个将他诅咒千遍的父亲拥抱着他,匍匐在他胸前请求他的原谅的时候,那白色的无味的烟雾再次升起,将他包围。

他没有自己的气味,没有身为一个人而应当拥有的属于自己独特的气味,那让他有别于人类,让他羞愤促他奋进,也为他提供了天然的掩护,而最终却让他彻底疯狂崩溃。

他明明看见了,也明明闻见了,二十五个芳香的尚未成熟的少女的香味环绕他周围,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每一丝气息都让这个城市癫狂,可是那无味的白色烟雾仍旧蒸腾而起。

所以,就算是揣着征服全世界让他可以把这人间王国变为他为王的香水王国的一部分的必胜的秘方,就算是他掌握着把上帝拉下至高无上的宝座而取而代之的妙药,他仍旧平静而绝望地走向巴黎,他想要死在他所出生的地方,他想要死在这个全世界最臭的地方,在同样夏日中最为炎热的那一天,同样,他想要死在自己的权势之下,死在他一生的唯一令他在意动容的杰作之下,因为就算是那最美妙的香味,让他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任何人,圣者,天使或者上帝,然而那宛若天韵的杰作激发出的纵然是人类最高尚神圣的感觉,引致的却是最丑恶肮脏的行为,而他,只有他清楚,那白色的烟雾永远笼罩他周围。

人们常说,如果当魔鬼靠近,你就会先闻到一股腐烂的或者是某种最为难闻的臭味,但是我告诉你,要小心了,因为魔鬼是无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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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信息

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
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3.06版 176页 精装
RMB 13.00
条形码/ISBN: 9787532730728
评分: 4.4争议度0.6 (25次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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